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玻璃魚缸


                                                                                                        ◎林珉如

    有個男人,興高采烈的買了一只玻璃魚缸,在裡面塞滿了對於共同生活的美好想像。然後,他迫不及待的跳了進去。

     起先,他覺得很滿意,這個地方小的剛剛好,雖然有點擠,但還足夠兩隻魚同時迴身而不相撞 噢不,更貼切的說法是,男人或許更期待相撞的時刻吧? 而且,這種擁擠,剛好也擠掉了這個世界在忙碌運轉一整天之後所排放出來的空虛,這種擁擠誓死不讓那些不安全感、純粹的孤獨、以及找不到人生意義的徬徨感佔有一丁點兒餘地。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男人開始覺得焦慮,因為他發現這個魚缸裡的環境正在改變:原本擁擠的空間正在逐漸的擴大,越趨空洞。男人感覺到魚缸裡的一切正在消失,好像在魚缸的某個角落突然出現了一個四次元的黑洞一樣,把曾經塞滿這個魚缸的一切都一點一點的吸走─ 那是曾經對於共同生活的美好想像,從社會中無數組模範範本中複製而來的渴望,人生最終意義的贗品。

    男人越來越不喜歡這個魚缸了,因為當魚缸中的一切漸漸消失,那種自己人性中的黑暗面,那些控制欲、自私、貪婪、害怕、挫折、無助、軟弱,全都隱隱約約的開始浮現。下班後,他常常疲倦的想躲回魚缸,卻又抗拒著那個再也感受不到溫暖的魚缸,每天經歷一番這樣的拉扯,他最後都還是無可奈何的回到了魚缸,然後任由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的跟著魚缸裡正在消失的一切一起消失。

    那晚,男人受不了了。他像隻喝醉酒的魚,失控的,拼命的在魚缸裡游啊游,想游出這個越來越巨大的魚缸。然後,碰的一聲,他撞到了魚缸的玻璃邊界。他看了看擋在自己眼前的那道玻璃牆,玻璃牆上映照著他自己。他先是看見了自己的表情有多麼失望,然後再看見了那些他從來都不願正視的,那些他稱之為髒東西的,心靈上的缺陷。

    霎那間,他明白了,這些魚缸裡的一切,打從一開始便沒有意義,因為他的另一伴,不是魚─ 至少,不是那種活在魚缸裡的魚。他自己呢?或許是,或許不是,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買的魚缸讓他變成了他自認的魚。


如果不是魚,那他又是什麼呢?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一段要用一輩子去釐清的故事。

圖片:幾米/微笑的魚

2014年12月26日 星期五

無題


                                                                                                        ◎韓家源 



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

第四隻手

   
                                                                                                        ◎陳文玲

    太陽花學運像一場青春風暴席捲全台,沒有人得以置身事外。那段時間,政大師生幾乎天天在羅馬廣場集合開講。X書院課堂上,人來得零落,心情也浮躁,但是很多學生私訊我,約我見面聊天。原先我以為太陽花之於每個年輕人的意義都差不多,細問才發現各自不同——有些人懊悔沒有好好讀書,有些人下定決心轉系或出國交換,有些人覺得自己的熱情被消磨殆盡,有些人則因為從頭到尾不關心學運而憂鬱.....我才明白,除了對於國家未來共同的憂慮,我們還把日常生活裡個別無意識壓掉的夢想或渴望,投射在這場集體風暴裡,換言之,這場風暴不但喚醒了集體無意識,也讓每個人有機會看見各自生命的缺口。


    我因此抽換X書院連續三堂課的內容,改上關於靜心、關於投射和關於溝通的「救生包」系列,而在救生包所提供的各種練習裡,最能讓學生和老師心平氣和的,竟然是編織書籤。我們一手拿著書籤,一手拿起針線,跌坐在木頭地板上,開始穿、拉、壓、撫,漸漸地就不憋氣了,漸漸地耳朵和眼睛就打開了,漸漸地心就清明了,或者至少暫時不焦慮了。編織,原本是我們想送給他人的禮物,期待新生從手作裡感受到修補、連結與療癒的心意,結果送禮的人先享用了禮物的好處,我們在手作裡修補、連結與療癒了自己。


編按:參加X書院第4屆新生甄選創意營的同學們動手編織    

    回頭看太陽花學運,我看見了青年的夢與青年的傷,也看見了年輕世代對抗、批判與善用科技的創造能量,但有夢就有現實,有傷就要療癒,有一端如此激烈與暴躁,就有一端需要安撫與溫柔,我在X書院的編織裡,找到另外一種年輕世代創新、創意甚至創業的可能性,源自泰雅編織的敦厚與從容,對應太陽的陽剛,浮現的是月亮的陰柔,是關於修補的、關於連結的以及關於療癒的種種可能性。

    X書院第三屆魏豫豪是標準的「刺男」,你知道的,那種在任何場合裡,只要長官開口致詞,就會翻白眼、碎碎念,說不定還會往台上丟出一隻鞋子的憤青。政大剛開始推書院制度時,他曾寫了一篇「書院是最徹底的奴化教育」在網路世界裡流傳。因此,當他跟我在X書院相遇,從小也是「刺女」的我,完全無法遮掩對他的好奇,兩個人,在一年的相處裡,就像跳探戈,跟著節拍進進退退,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刺,發現他是一個文化底藴厚實的知青,對於電影對於大學對於社會對於認同,他讀了許多書,有許多獨到的看法,我邀他在X書院多留一年,開一堂讓學弟妹選修的「電影工作坊」,他一口答應,笑得有些憨,我則暗自竊喜,有種如來收服了潑猴的得意。後來,我在個人編織總數破百的名單上看見他的名字,才知道自己比他更憨,這根本是一個潑猴反過來收服了如來的故事。陽剛與陰柔,對抗與連結,破壞與療癒,其實是可以並存在青年世代的創造力裡,端看魏豫豪和他的世代何時以及如何運用這兩股能量。

    《第四隻手》也是約翰・厄文的小說,筆下的冷酷與不留餘地的洞察與《寡居的一年》如出一轍,但是結局卻往利他與救贖去。大學生的兩隻手,在社會、父母與自己的期待裡,通常用來拿書與寫字,但魏豫豪教會我,大學生可以在大學裡找到自己的「第三隻手」,這隻手象徵著熱情與天賦,用以投入社會、連結世界,例如抗爭與抗爭所代表的知性和勇於突破,例如編織與編織所代表的感性和勇於修補。而於此同時,對於魏豫豪和他的世代來說,「第四隻手」的存在也同等重要,因為那是一隻用來摸摸自己的頭、拍拍自己的胸口,告訴自己「我就是我,我是獨一無二的,是看見自己價值的,是無需在意他人看法的,是不一定要一直符合期待的」手。第四隻手,其實就是在「群」裡更要愛自己與照顧自己的覺察,如同家庭雕塑學派創辦人薩提爾(Verginia Satir)所說:

I am me. 我就是我
In all the world, there is on one else like me. 天下之大,只有一個我
There are persons who have some parts like me, but no one adds up exactly like me.
有些人某些部分像我,但沒有人完全和我一模一樣
I own my fantasies, my dreams, 我擁有我的幻想,我的夢想
my hopes, my fears, 我的希望,我的害怕
I own all my triumphs and successes, 我擁有我的勝利,我的成功
all my failures and mistakes. 我的失敗,我的錯誤
Because I own all of me, I can become intimately acquainted with me. 因為我擁有全部的我,我可以成為自己親密的朋友
By so doing I can love me and be friendly with me in all my parts. 這麼做,我可以愛自己,並且與自己的每個部分友善相處
I have tools to survive, to be close to others, to be productive, 我擁有足以生存下去、與人親近和創造未來的工具
and to make sense and order out of the world of people and things outside of me. 我可以找到在我周圍人與事的意義與順序
I own me, 我擁有自己
I am me and I am okay. 我就是我我挺好的


編按:刺男編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