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1日 星期一

Silver Necklace

「過了一段時間,皇后果真生下非常漂亮的女兒。國王高興的不得了,舉行大型宴會,不僅邀請親朋好友和外賓,也決定把王國裡所有的女巫師都邀來,讓她們為他的女兒送上善良美好的祝願。王國裡一共有十三位女巫師,但是他只有十二個金盤子可供用餐,所以他邀了十二位女巫師,留下一位沒有邀請。」~《公主走進黑森林》


第十三位女巫說出可怕的預言後,國王為了防止女兒遭遇不幸,開始在城堡周圍興建一道又一道的厚牆,下令燒燬所有紡紗機,還把全國上下會紡紗的人都處死,最後把公主安置在城堡中最高的塔裡,免得任何心懷不軌的人接近。這塔連一道門、甚至階梯也沒有,唯有一扇能看得很遠很遠的窗。公主在這座塔中逐漸成長,從來沒有接觸過除了國王和皇后以外的人。她對這個世界的想像完全來自那扇窗外的風景,尤其是那片座落在王國邊境、一年四季都蒼綠的茂密森林。

十幾年過去,直到公主十七歲,第十三位女巫的詛咒都沒有實現,這讓國王鬆了一口氣。這時公主已經成長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在森林彼端的另一個王國,有一名王子聽說了這位在高塔中長大的神秘公主,決定要娶她為妻。老國王明白公主已經到了適婚年齡,但心中又是多麽不捨!於是在公主動身遠行的那天,國王動員城中最豪華的馬車,裏頭載著一件件鑲上寶石的禮服和黃金打造的碗盤,又親手為公主戴上一條銀項鍊,告訴她:「不管去到什麼地方,妳永遠是我的乖女兒。」公主默默摸了摸頸上的項鍊,踏上馬車,隊伍便浩浩蕩蕩地離開國王那引以為傲的堡壘。

馬車隊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王國邊境的森林。公主聽車伕說,這座森林相當危險,裡頭藏著各種邪惡的生物,因此決定繞過它前進。但它的渾沌詭譎在公主眼中是如此充滿魅力,彷彿隱含某種力量召喚她前去。於是當車隊在森林邊際停下休息時,公主從馬車中偷偷溜了出來,頭也不回地跑進森林裡。

公主在森林裡走著, 忽然瞥見幾步之遙的樹叢後,有隻毛色潔白的熊奄奄一息地發出哀嚎。公主立刻走向前,張開手臂環抱住牠的身體,問道:「親愛的白熊啊,你怎麼如此痛苦?」白熊無言地看著公主,公主注意到他的瞳孔是多麽黯淡而悲傷。這時銀項鍊突然變得像條沈重的鐵鍊般緊緊纏著公主的脖子,頓時讓她呼吸困難,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然而公主並沒有死,只是倒在那裡沉沉睡著了。不久之後,公主所躺之地的周圍長出一層層荊棘,先是包裹著公主熟睡的身軀,後來逐漸往外圍滋長,幾十年後,整座森林都被荊棘覆蓋,變得比當初的模樣更加陰森恐怖。在這段期間裡,公主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還是個孩子,而森林就在她以前住的塔旁邊。她興奮地跑進森林裡,看見了那隻白熊,牠的樣子相當快樂且健康。當公主走過來時,牠便彎下身來讓公主為他梳順背上潔白的毛。公主摸著牠溫暖的身軀,萌生一股想要親吻白熊的衝動,只不過在她真正吻下去前,不知從哪突然發出一聲「砰!」的槍響,白熊應聲倒下,故事就此回到起點,一次又一次地輪迴著同樣的情節。公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每次都想拯救白熊,可是連半次都沒有成功。

直到第一千零一次,她決定做出一些不一樣的嘗試。公主依舊摸了摸白熊,隨即轉身瞪著那座森林旁的塔,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它大喊:「砰!」說也奇妙,高塔就在這瞬間倒塌崩解,最後夷為平地,只留下一堆磚塊和塵土。白熊被公主拯救了,夢有了結局,公主才從夢中清醒過來,這時她正好睡了一百年。

公主醒來之後,覺得身體輕盈許多,這才發現國王送給她的銀項鍊斷掉了,於是將它拾起來,收在口袋裡;在她身旁那隻原本奄奄一息的白熊蛻變成一位身穿白披風、意氣風發的王子;覆蓋森林的那些荊棘,也在公主醒來之後舒展開來,森林又變回以往迷人的樣貌。公主與王子兩人一見鍾情,於是手牽手走出森林,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作者:L | 大約是個公主/需要充足的睡眠/在此特別感謝一位叫做夜行少女的朋友協助完成這篇童話

2017年12月10日 星期日

小叮噹

她一方面感覺到自己的渴望與日俱增,一方面也知道這是女巫的萵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的。日復一日的內在衝突,讓她變得憔悴、蒼白、痛苦不堪。~《公主走進黑森林》


沒想到站在小叮噹面前的我竟然哭了。

小叮噹是不知不覺變成哆啦A夢的。一九九七年,藤子不二雄過世,遵循他的遺願,希望這隻藍色無耳貓的名字能統一成日文發音。那時我要上高中,玩伴只剩教科書。後來在卡通上發現他改名,是上了大學後的事。我們生疏地叫著哆啦A夢,覺得集體的童年已成過去,並不清楚這改變背後的原因其實是作者的死亡。

我是為了森美術館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小叮噹。展覽的票不便宜,一小時後就要閉館,買完票後我立刻就後悔了,想像自己大概會看到一堆草稿的、平面的、立體的、變裝變色的哆啦A夢。還好我錯了,錯得很離譜。一進場村上隆的作品就已經花掉快十分鐘,我仔細看著上面形影不離的大雄與小叮噹,他們嘻笑、吵架、哭泣、無奈、擁抱,我就開始流淚了。遠方影像裝置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站在雪地裡面大聲唱著主題曲,直到被大雪覆蓋只剩一顆頭,她繼續用力唱著。

學期過了大半,我不再問自己為什麼回到政大了。離開的這十二年,我一直努力向前爬,到達一個目標馬上又看到下一個。像中學讀書的那六年,目的無敵清楚,滿分,達標,我要成功。從沒有人告訴我,之後的人生,再也不會有清楚要到達的地方了,要去哪,得自己找。於是當我們有了一身(不太實用)的武功,卻再也沒有一個夢想的夥伴了。小叮噹在我只會大笑大哭的時候,陪我做夢陪我醒來。夢的邊際總是難熬的,還真以為他會永遠都在那裡。

是我先離開的,而且不告而別。太急著「長大」,一路上慌慌張張地都在掉東西。長大卻沒有長「實」,滿手抓了新的東西,卻永遠都覺得少了點什麼。十二是一個輪迴,在一連串巧遇後我回到遺失的起點。遇見自己的童年,重新讀起童話,設計與學生相遇的十二種可能。然後,小叮噹重新出現了。

藤子不二雄沒有把漫畫畫完,網路上有幾個流傳的結局。我最喜歡的是,小叮噹壞掉了,大雄奮發圖強,三十幾年後成為了一位科學家,修好了小叮噹。小叮噹醒來,對著大雄說,大雄,你功課寫完了沒?那是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好像這三十幾年,什麼都沒有發生。原來大雄人生最認真的夢想,是修好自己的童年。

走出展場,東京的夜景一百八十度開展在眼前。我說不出來為什麼突然選擇來了日本,就像我說不出為什麼回去政大。或許這就是宇宙的流/flow,那麼用力想著、努力著,那麼就跟著感覺繼續被推動著吧,再也不用有任何目的地,岔路迷路都沒有關係。

原來,小叮噹不代表童年,不代表夢想。他是愛。有一天,我也終能學會如何修好自己的小叮噹。





作者:鄧九雲|只要能繼續創作下去就好。

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空白戀人

「生命中,有一段屬於自己的黑暗、隱匿或者保留,可說是精神世界某些面向發展時非經驗不可得,有些事物與情境,只有在特定時刻才容許被打開。」~《公主走進黑森林》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曾經我懷疑腦袋空白到底是什麼感覺。大腦不是一直都在運轉著嗎?怎麼可能會有「空」的時候。就算是空,也是因為意識到有個輪廓的限制才知道裡頭是空,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空。

「當你看不到東西的時候,無法由視覺刺激腦袋的細胞引發思考,你就會空了。」那年我們都是十七歲,他邊投籃邊回答我,冬日的夕陽將他半金的髮絲如烈日般映進我瞳孔。我半信半疑,這個謬論太難被全然地接受。但我相信他,就只是我想相信。他是個喜歡畫畫的男孩,在那個年紀畫抽象畫的人很少,我不太會畫畫,一直想模仿他畫抽象的線條和顏色,但每次畫每次失敗。有一次,我想畫抽象的他,畫到一半,發現再怎麼畫都沒有他好,一氣之下,拿起蠟筆胡亂地在圖上畫出一個又一個迴圈,歪七扭八地爬滿整張圖畫紙,如同羼滿刺的巨型蟲。後來他說那是他唯一喜歡的一幅畫。

比起他的才華,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對事物好惡的理由。他不喜歡吃芝麻湯圓,也討厭飛舞的蝴蝶。他說小時候吃芝麻湯圓,芝麻粒爭先恐後擠出來的模樣嚇壞年幼的他,從此不再吃芝麻湯圓。而飛舞的蝴蝶總提醒他,世間一切的美麗,只要放大來看,就是一堆粉塵的集合體。

「那我是美麗的嗎?」我小小聲地在他懷裡問他。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在等,他在忍。夜晚的星星其實也是在宇宙中飛舞的蝴蝶,星星和蝴蝶,他們都在飛。我後悔那晚沒有告訴他這件事。

數年後,我因佩戴隱形眼鏡得了結膜炎,眼睛被分泌物黏到打不開。腦中的意識不停地衝撞,竄入突觸,連結神經元,關於他的回憶又被翻攪而出。看不見的時候才不會腦袋空空。我想起他說過的蠢話,更蠢的是相信他的自己。而那些他最討厭的事物,現在成為我喜歡的生活,譬如在冬日裡吃著暖暖的芝麻湯圓;又或者在爬山的路途上,讓樹林裡婆娑的蝴蝶當我的指標員。





黃 懷 安。

最近,我把他的名字寫出來,分著看。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什麼是腦中空白。關於那段日子建構的記憶和愛戀全消匿在紙張的陽光底下,空的不是意識中的曾經,而是潛意識裡的情感。當我不再擁抱虛無飄渺的晨霧,飄浮的雲朵就開始長出根,紮實地鑽入地心。我將我假想的戀人肢解,讓他腐化,裝進牛皮袋。

「以後你就是禁忌房間裡最珍貴的寶物。」我摸著他的頭顱,很輕很輕。


作者:杜盈羲|太過於跳動和迂迴,話總是說得不清不楚,跳舞反而清楚許多。沒有想要當公主,只想當薩滿。特技是哪裡都能睡,一分鐘睡下也能作夢。總之是個沒邏輯的感性動物,就連現在打個自介也語意不清。

2017年12月8日 星期五

給小萱

先被剪斷頭髮,然後被丟出高塔,看起來是懲罰,但是剪斷與丟出這兩個動作,具有與過去切斷,往未來拋擲的象徵意義。~《公主走進黑森林》


To 小萱:

我心中的小孩,好久沒跟你說話了呢。我順利地上了大學,在陌生的地方,遇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跟以前一樣忙,很累但也充實。某一天,我大學的一位教授文玲突然跟我們說要寫個信,還要放到網路上!我驚呆了,寫給誰?寫些甚麼?想了很久,遲遲無法下筆,而你突然閃過我的腦海,然後我就決定了。來寫個信,關於你和我。

很久以前,我建了一座塔,把我自己關進去。

促成建塔的因素很多,自由放任的家庭、沒來由的自卑、對拋棄的不安定感、重要他人發生之事、不想讓媽媽擔心、空虛的自己……。

有意識、無意識地,我開始建造塔
我想要目標推動空虛的自己
我想要成就填滿自卑的自己
我想要變得獨立自主
我想要讓大家都開開心心
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朋友
我想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

這些「想要」慢慢形成了一座塔,限制了我,但我是自願的。而且這個感覺其實還不錯,至少我有了一個「不讓自己漂泊的地方」。

不過塔確實壓抑了我的本性,而這些反應到我的夢境:電梯、墜落、默劇演員、逃跑、追殺、一個人。黑暗的事物讓我非常害怕,但我不知道怎麼處理。

這時候你誕生了,你的出生之地是我心裡最純淨的地方,不被世事所紛擾。這裡總是晴天,你住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想做什麼都可以,每天都開心,每天都做自己。

你的出生讓我很高興,我有了一個懂我的人。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在我身不由己的時候安慰我,或是替我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我會跟你討論我的煩惱、我的不安,而你總是會耐心地傾聽。我是你,你是我,但我知道我們兩個是不同的。很奇怪,但跟你相處時,我真的很快樂。你的存在使我有辦法跟那些黑暗共存,相安無事地過了好些年。

到了高中,班上的同學很好,但我發現我無法融入他們,可能是因為興趣不同、生活圈不同。無法切入聊天話題,讓我錯過跟他們變熟的第一時機,而且同學們的天賦極高,讓我深深覺得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無所適從。

我嘗試去「喜歡」他們喜歡的東西,想要試著理解他們的世界,但是換來一次次的尷尬以及沉默,該怎麼辦?我向媽媽求救,可是她也不知道,我不會跟姐姐和弟弟說,因為他們也不能理解我。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學業、朋友、成就,但我得不到。我發現我愈來愈奇怪,變得患得患失、易悲,產生了極度依賴,想要某個人一直在我身旁才有安全感,不由自主討好別人以獲得容身之處,這讓我非常非常討厭自己。「想要」過度膨脹,塔的狀況變得極端,牆壁越變越厚,門窗越變越小,擠壓的空間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不想上學,但我還是得去。「登登登登~」,鐘響了,這節課要換教室,同學們慢慢走出去,我也是。走著走著,我回頭一看,發現長長的走廊上只有我一個人,跟小時候被爸爸留在賣場的情況一樣呢。我崩潰了,啊啊啊啊啊,到底是世界邊緣了我,還是我邊緣了世界呢?

然後你也不見了,我心中的小孩。我知道你試著將我拉起,但我聽不到你的聲音。塔裡好恐怖啊,你為什麼放棄我了呢?我在紙上拼命地畫、拼命地畫你,想要留住你的身影,可是那只是空殼子,沒有靈魂。要怎麼辦、該怎麼辦?最後我領悟到,我要走出這座塔,才能找到你。

將自己拋出窗外的那瞬間,我承認了自己的不成熟,所以我可以放下。塔崩壞了,墜落時我看到了與你一樣的藍天,然後我發現塔外的自己並不空虛,因為我知道,我想要找到你。

文玲說我們的課是在尋找心中的狼,但對我來說是尋找心中的小孩。這是一封未寄出的信,等待再次相遇時,親手交給你。





作者:尼佛|愛幻想的人/潛意識很強大的人/怕寂寞的人/學習跟自己相處的人/努力前往3境界的人/尋找心中小孩的人/無法割捨音樂和跳舞的人/喜歡笑的人,目前在文玲的課治療掉下塔所受的傷

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月球上的狐狸

「然後她把自己的衣服脫光,跳進去一個裝滿蜂蜜的桶子裡,把自己全身沾滿蜂蜜,把羽絨被劃開並跳進去裡面翻滾,讓自己身上沾滿了羽絨,女孩看起來變成了一隻奇異的鳥。」~《公主走進黑森林》


/冬。黑森林/

走進來了嗎?
還是妳早已經在裡面
蹲在樹叢看
參天的大樹拒絕太陽
撿起一片剛掉下的葉子
它還有溫度

黑森林,一種好吃的蛋糕,有甜膩膩的巧克力和奶油,是道討喜的甜食。童話裡的黑森林,要比這樣精緻天真的小東西詭譎得多。公主走進去就失去了光,連要照鏡子都束手無策,慌張地轉起圈圈,轉呀轉,蓬蓬的裙子都飛了起來,飛呀飛呀地露出底褲,公主感到羞愧,卻沒有臉紅。在黑森林裡面,紅呀、黃呀、藍呀,都脫離不開鋪天蓋地的黑。公主一頭撞上樹幹,才察覺那是塊軟綿綿的蛋糕。

沒死亡,因為我們仍在生活。

做一種美味誘人的材質,鮮紅色的捲髮、眼影、高跟鞋,要亮眼地逼人無法直視,而黑森林就在眼瞳裡。


/夏。藍大海/

只在日出的時刻
他們見到完整的對方
海邊愛唱歌的小女孩笑著哼:
「小美人魚是啞巴。」

將滿18歲的那個月,我在海邊把皮膚曬至黝黑,也把影子從沉厚的灰,漂染回深邃的黑色。那陣日子裡,完全沒有煙火與名嘴,就是偶爾淡淡的酒精,與並不煽情的情節。海岸的砂石割人,但我未曾在那跌倒過。

來到指南山下,在台北都市裡爬行與碰撞,常常感覺迷失,失去拔腳狂奔的力氣。來到冬天,台北的雨裹著遠方的東北季風,我其實嗅不到海洋的氣味,靈魂卻自顧自地浮沉。

身為一個不會游泳又容易暈船的人,我不適合出航,不適合被壓扁在夜半的礁石下,不適合與其他人斤斤計較,不適合想像自己是一隻魚,在能靠著自己暢快呼吸之前。


/我。黃月亮/

和我扯上「愛」這個字的所有人:
我勢必是善於熄滅的那種燈火、善於溺斃的浪花、善於遮掩的月亮,和你們追追逐逐在宇宙的公轉裡,直到誰被馴養了,就碎成流星。





作者:芒鞋|挑食與任性/接吻與陰鬱/過敏與自尊。或許不怕活得更悲壯,也不怕摔個深不見底,就想再愛得久一些、吐得舒服一點。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踩天空的人

巫師告訴女孩:「妳可以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除了這個禁忌的房間。」~《公主走進黑森林》

畢瑞納波斯是個單純的孩子,他不會說話,他能夠理解一些別人說的東西,但不是全部都懂。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對他來說都像謎團,充滿著發出一大堆聲音,還有為著他無法了解的理由而發動許多戰爭的人類。~《魔域大冒險》


親愛的李先生:

  自從來到政大之後,我遇到了許多天生的攝影師,他們瞇著眼睛望進觀景窗的樣子很迷人,我被迫認清了自己其實不喜歡攝影。保存和紀錄好像還是有期限,而我比較貪戀美好的一瞬本身,不懂得怎麼按快門。我把和你的最後一張合照也弄丟了,那麼長的故事裡留了一小角遺憾。

  那正好是禮拜四的下午,回到宿舍,樓梯轉角灑下了小小的夕陽,穿透了沾滿粉塵的玻璃窗。我丟下作業,跑上頂樓。頂樓有個大小剛好、可以讓一個人在上面撒野的水泥平台;我大字形躺在那,目光朝上,就看不到台北城市的痕跡了,視野裡沒有101、貓空纜車或是文湖線的舊車軌。只有雲,快速移動著的雲,一片片橘黃和天空的顏色混搭起來很美。然後我把腳舉起來,台北的天空就被我踩在腳下了。風吹來的涼意拿來午睡很剛好。相機沒電了,時機很不錯,我正好不想背負著攝影的包袱。

  同一天深夜,我又跑回頂樓看星星。雲變成暗紫色的,依舊動得很快,我突然有種錯覺:那是星星在移動,不是雲在飄浮。像是很緩慢的流星,提供了足夠的時間讓我們安穩地許完願。

  隨著年紀長大,我愈來愈常許願、做夢,卻愈來愈少說自己的故事了;身體被一吋一吋地塞進那些已經擁擠不堪的道路,在夾縫中急於呼吸。很可惜我們回不去人類還在草原上雜交的時代,但很自然而然地,至今我們都習慣了。偶爾會意識到地上的路不太容易走,於是我們就像這樣爬上頂樓,成了踩天空的人。

  李先生,我想任性地許個願,請你先暫時沉睡一會兒吧。希望你醒來之後,已經變成了一支魔法掃帚。你一定不知道畢瑞納波斯,他是我十歲時就認識的老朋友,就像我只有在面對你的時候才是個老魔法師。每一位老魔法師都曾經是個單純的孩子,我弄丟了重要的法杖;但是有掃帚的話,一口氣飛上去,一定可以踩到天空。

快半年沒有畫畫了吧。相機沒電肯定是我最好的享受了

  最後順便跟你說件有趣的事。上禮拜我媽跟著她的貴婦團去日本箱根,回來之後她懊惱地看著我說:「我應該順便帶妳去的,我看不懂日文,那些伴手禮都只能亂買。」言下之意是我被肯定了,也許老魔法師離家出走去看雪的計畫不再那麼遙遠了。但即使如此,我媽買回來的伴手禮還是好吃到不行。我想她才是真正的老巫婆啊。

  祝你 生日快樂

你摯愛的 老魔法師



作者:陳妍如|第一次踩天空的那個下午,很多人跟我說「不是有下雨嗎?」但我人在頂樓卻沒淋到雨,連衣角都沒濕。也許是黑森林的魔法吧,謝謝神奇的鹿大人。樓上的天線還被我誤認為流星了。謝謝李先生。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大女兒

瓦希麗莎把木刻娃娃拿了出來,給它吃東西,娃娃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跟真人一樣。娃娃對瓦希麗莎說:「你不要害怕,黑夜比清晨更有智慧。」~《公主走進黑森林》


秋天的時候,媽媽生下了小女兒。大女兒有點害怕,她第一次當姊姊,又老是在童話故事裡讀到小女兒如何如何拯救了大家、如何如何過得幸福快樂。

她不記得有哪篇童話有提到幸福快樂的大女兒。

她腦袋裡的邪惡妖精幸災樂禍地唱著歌:「妳不是獨生的孩子了!妳變成故事裡的『大女兒』了!不夠特別、老是做錯事、樣樣都比小女兒差!」走得遠遠的就可以過得幸福快樂了,她這麼想,於是穿戴了一身冬天的行頭,往森林走去。大女兒想著如果自己繼續待在那會發生什麼事:她可能會變壞、把其他人囚禁起來,最後還是因為小女兒,大家才能得救;她可能會變得很笨、遭遇到什麼不幸,最後還是靠小女兒才得以重拾平凡的生活;她可能會碰到王子,但最後發現王子喜歡的還是小女兒......

她在森林的第一條岔路上碰到了一個男孩。「妳好,請問你是我在尋找的女孩嗎?」男孩問道。「你在尋找什麼樣的女孩?」「我在找一個聰明漂亮的女孩,她是家裡最年幼的孩子。」大女兒沒回應,只是加快腳步向另一條路走去。

接著,大女兒來到一棟房子前面,她朝著它走近,卻沒看見任何入口,繞了半圈才發現一扇只有她身高一半高的木門。她正要敲門,門卻被用力地推開了,裡頭站著她腦袋裡那個邪惡的妖精。「哈!是妳!變成大女兒的女孩!故事的結局中得不到幸福的女孩!」妖精又開始手舞足蹈,開心地尖聲怪叫著。「帕克你這小鬼又在搞甚麼!」房子裡傳來另一個聲音,接著妖精就被揪著耳朵拎到了半空中。

「啊,是妳這孩子啊。」妖精帕克的嬤嬤走了出來,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彷彿已經認識了大女兒一輩子。「妳的母親說過妳會來的。來吧,妳拿著這個,這個會為妳帶來幸福。」妖精嬤嬤交給了大女兒一個小瓶子,裡面的空氣一直旋轉著。

大女兒離開了房子,繼續朝著森林深處邁進。天色漸漸暗了,她在森林的正中央發現了一隻北極熊。大女兒向牠靠近,牠友善地用鼻子頂了頂大女兒的手。大女兒爬上了白熊的背,剛坐穩,白熊就開始跑了起來。大女兒只敢緊緊閉著眼睛,同時她聽到風呼呼地從她耳邊掠過。

忽然,砰的一聲,白熊撞開了一扇大門,大女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家了。媽媽抱著小女兒坐在火爐旁,而她白天遇見的男孩就站在媽媽的身邊。「啊,白玫瑰!快跟客人打招呼啊,這位可愛的男孩今天在街上幫我把菜籃提了回來。要不是他,妳妹妹可能就要感冒了。」大女兒猶疑地看著男孩,她看見了男孩眼中跳動的火焰,覺得十分不安。她想走向前,卻被白熊的腳掌絆倒,跌坐在地毯上,手裡原本握著的小瓶子則順勢飛出去、打中了男孩。一瞬間,瓶子裡的風咻地一聲湧出來,把男孩整個人吸進了小瓶子裡。

大女兒撿起瓶子,仔細一看才發現裡面裝著一個面紅耳赤、一邊跺腳又一邊敲打瓶身的長鬍子老人。「是壞巫師!」一旁的媽媽驚訝地說,「白玫瑰,妳救了我們!」她緊緊地摟抱著大女兒。

秋天時,大女兒第一次當上了姊姊;這個冬夜,大女兒第一次覺得,當大女兒也不壞。





作者:yiyi|家裡的大女兒,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腦袋裡既夢幻又邪惡/偷偷希望自己是一個公主,或是法力高強的任性女巫/總之是個很任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