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月球上的狐狸

「然後她把自己的衣服脫光,跳進去一個裝滿蜂蜜的桶子裡,把自己全身沾滿蜂蜜,把羽絨被劃開並跳進去裡面翻滾,讓自己身上沾滿了羽絨,女孩看起來變成了一隻奇異的鳥。」~《公主走進黑森林》


/冬。黑森林/

走進來了嗎?
還是妳早已經在裡面
蹲在樹叢看
參天的大樹拒絕太陽
撿起一片剛掉下的葉子
它還有溫度

黑森林,一種好吃的蛋糕,有甜膩膩的巧克力和奶油,是道討喜的甜食。童話裡的黑森林,要比這樣精緻天真的小東西詭譎得多。公主走進去就失去了光,連要照鏡子都束手無策,慌張地轉起圈圈,轉呀轉,蓬蓬的裙子都飛了起來,飛呀飛呀地露出底褲,公主感到羞愧,卻沒有臉紅。在黑森林裡面,紅呀、黃呀、藍呀,都脫離不開鋪天蓋地的黑。公主一頭撞上樹幹,才察覺那是塊軟綿綿的蛋糕。

沒死亡,因為我們仍在生活。

做一種美味誘人的材質,鮮紅色的捲髮、眼影、高跟鞋,要亮眼地逼人無法直視,而黑森林就在眼瞳裡。


/夏。藍大海/

只在日出的時刻
他們見到完整的對方
海邊愛唱歌的小女孩笑著哼:
「小美人魚是啞巴。」

將滿18歲的那個月,我在海邊把皮膚曬至黝黑,也把影子從沉厚的灰,漂染回深邃的黑色。那陣日子裡,完全沒有煙火與名嘴,就是偶爾淡淡的酒精,與並不煽情的情節。海岸的砂石割人,但我未曾在那跌倒過。

來到指南山下,在台北都市裡爬行與碰撞,常常感覺迷失,失去拔腳狂奔的力氣。來到冬天,台北的雨裹著遠方的東北季風,我其實嗅不到海洋的氣味,靈魂卻自顧自地浮沉。

身為一個不會游泳又容易暈船的人,我不適合出航,不適合被壓扁在夜半的礁石下,不適合與其他人斤斤計較,不適合想像自己是一隻魚,在能靠著自己暢快呼吸之前。


/我。黃月亮/

和我扯上「愛」這個字的所有人:
我勢必是善於熄滅的那種燈火、善於溺斃的浪花、善於遮掩的月亮,和你們追追逐逐在宇宙的公轉裡,直到誰被馴養了,就碎成流星。





作者:芒鞋|挑食與任性/接吻與陰鬱/過敏與自尊。或許不怕活得更悲壯,也不怕摔個深不見底,就想再愛得久一些、吐得舒服一點。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踩天空的人

巫師告訴女孩:「妳可以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除了這個禁忌的房間。」~《公主走進黑森林》

畢瑞納波斯是個單純的孩子,他不會說話,他能夠理解一些別人說的東西,但不是全部都懂。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對他來說都像謎團,充滿著發出一大堆聲音,還有為著他無法了解的理由而發動許多戰爭的人類。~《魔域大冒險》


親愛的李先生:

  自從來到政大之後,我遇到了許多天生的攝影師,他們瞇著眼睛望進觀景窗的樣子很迷人,我被迫認清了自己其實不喜歡攝影。保存和紀錄好像還是有期限,而我比較貪戀美好的一瞬本身,不懂得怎麼按快門。我把和你的最後一張合照也弄丟了,那麼長的故事裡留了一小角遺憾。

  那正好是禮拜四的下午,回到宿舍,樓梯轉角灑下了小小的夕陽,穿透了沾滿粉塵的玻璃窗。我丟下作業,跑上頂樓。頂樓有個大小剛好、可以讓一個人在上面撒野的水泥平台;我大字形躺在那,目光朝上,就看不到台北城市的痕跡了,視野裡沒有101、貓空纜車或是文湖線的舊車軌。只有雲,快速移動著的雲,一片片橘黃和天空的顏色混搭起來很美。然後我把腳舉起來,台北的天空就被我踩在腳下了。風吹來的涼意拿來午睡很剛好。相機沒電了,時機很不錯,我正好不想背負著攝影的包袱。

  同一天深夜,我又跑回頂樓看星星。雲變成暗紫色的,依舊動得很快,我突然有種錯覺:那是星星在移動,不是雲在飄浮。像是很緩慢的流星,提供了足夠的時間讓我們安穩地許完願。

  隨著年紀長大,我愈來愈常許願、做夢,卻愈來愈少說自己的故事了;身體被一吋一吋地塞進那些已經擁擠不堪的道路,在夾縫中急於呼吸。很可惜我們回不去人類還在草原上雜交的時代,但很自然而然地,至今我們都習慣了。偶爾會意識到地上的路不太容易走,於是我們就像這樣爬上頂樓,成了踩天空的人。

  李先生,我想任性地許個願,請你先暫時沉睡一會兒吧。希望你醒來之後,已經變成了一支魔法掃帚。你一定不知道畢瑞納波斯,他是我十歲時就認識的老朋友,就像我只有在面對你的時候才是個老魔法師。每一位老魔法師都曾經是個單純的孩子,我弄丟了重要的法杖;但是有掃帚的話,一口氣飛上去,一定可以踩到天空。

快半年沒有畫畫了吧。相機沒電肯定是我最好的享受了

  最後順便跟你說件有趣的事。上禮拜我媽跟著她的貴婦團去日本箱根,回來之後她懊惱地看著我說:「我應該順便帶妳去的,我看不懂日文,那些伴手禮都只能亂買。」言下之意是我被肯定了,也許老魔法師離家出走去看雪的計畫不再那麼遙遠了。但即使如此,我媽買回來的伴手禮還是好吃到不行。我想她才是真正的老巫婆啊。

  祝你 生日快樂

你摯愛的 老魔法師



作者:陳妍如|第一次踩天空的那個下午,很多人跟我說「不是有下雨嗎?」但我人在頂樓卻沒淋到雨,連衣角都沒濕。也許是黑森林的魔法吧,謝謝神奇的鹿大人。樓上的天線還被我誤認為流星了。謝謝李先生。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大女兒

瓦希麗莎把木刻娃娃拿了出來,給它吃東西,娃娃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跟真人一樣。娃娃對瓦希麗莎說:「你不要害怕,黑夜比清晨更有智慧。」~《公主走進黑森林》


秋天的時候,媽媽生下了小女兒。大女兒有點害怕,她第一次當姊姊,又老是在童話故事裡讀到小女兒如何如何拯救了大家、如何如何過得幸福快樂。

她不記得有哪篇童話有提到幸福快樂的大女兒。

她腦袋裡的邪惡妖精幸災樂禍地唱著歌:「妳不是獨生的孩子了!妳變成故事裡的『大女兒』了!不夠特別、老是做錯事、樣樣都比小女兒差!」走得遠遠的就可以過得幸福快樂了,她這麼想,於是穿戴了一身冬天的行頭,往森林走去。大女兒想著如果自己繼續待在那會發生什麼事:她可能會變壞、把其他人囚禁起來,最後還是因為小女兒,大家才能得救;她可能會變得很笨、遭遇到什麼不幸,最後還是靠小女兒才得以重拾平凡的生活;她可能會碰到王子,但最後發現王子喜歡的還是小女兒......

她在森林的第一條岔路上碰到了一個男孩。「妳好,請問你是我在尋找的女孩嗎?」男孩問道。「你在尋找什麼樣的女孩?」「我在找一個聰明漂亮的女孩,她是家裡最年幼的孩子。」大女兒沒回應,只是加快腳步向另一條路走去。

接著,大女兒來到一棟房子前面,她朝著它走近,卻沒看見任何入口,繞了半圈才發現一扇只有她身高一半高的木門。她正要敲門,門卻被用力地推開了,裡頭站著她腦袋裡那個邪惡的妖精。「哈!是妳!變成大女兒的女孩!故事的結局中得不到幸福的女孩!」妖精又開始手舞足蹈,開心地尖聲怪叫著。「帕克你這小鬼又在搞甚麼!」房子裡傳來另一個聲音,接著妖精就被揪著耳朵拎到了半空中。

「啊,是妳這孩子啊。」妖精帕克的嬤嬤走了出來,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彷彿已經認識了大女兒一輩子。「妳的母親說過妳會來的。來吧,妳拿著這個,這個會為妳帶來幸福。」妖精嬤嬤交給了大女兒一個小瓶子,裡面的空氣一直旋轉著。

大女兒離開了房子,繼續朝著森林深處邁進。天色漸漸暗了,她在森林的正中央發現了一隻北極熊。大女兒向牠靠近,牠友善地用鼻子頂了頂大女兒的手。大女兒爬上了白熊的背,剛坐穩,白熊就開始跑了起來。大女兒只敢緊緊閉著眼睛,同時她聽到風呼呼地從她耳邊掠過。

忽然,砰的一聲,白熊撞開了一扇大門,大女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家了。媽媽抱著小女兒坐在火爐旁,而她白天遇見的男孩就站在媽媽的身邊。「啊,白玫瑰!快跟客人打招呼啊,這位可愛的男孩今天在街上幫我把菜籃提了回來。要不是他,妳妹妹可能就要感冒了。」大女兒猶疑地看著男孩,她看見了男孩眼中跳動的火焰,覺得十分不安。她想走向前,卻被白熊的腳掌絆倒,跌坐在地毯上,手裡原本握著的小瓶子則順勢飛出去、打中了男孩。一瞬間,瓶子裡的風咻地一聲湧出來,把男孩整個人吸進了小瓶子裡。

大女兒撿起瓶子,仔細一看才發現裡面裝著一個面紅耳赤、一邊跺腳又一邊敲打瓶身的長鬍子老人。「是壞巫師!」一旁的媽媽驚訝地說,「白玫瑰,妳救了我們!」她緊緊地摟抱著大女兒。

秋天時,大女兒第一次當上了姊姊;這個冬夜,大女兒第一次覺得,當大女兒也不壞。





作者:yiyi|家裡的大女兒,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腦袋裡既夢幻又邪惡/偷偷希望自己是一個公主,或是法力高強的任性女巫/總之是個很任性的人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當世界怒斥:管好你的小矮人!

「一位走出外表的甜美、開始往內在探索,找回真實力量的女性,周圍的人一定不舒服,因為小矮人跑出來了,開始計較,開始要求,開始抱怨,開始否定。」~《公主走進黑森林》


我最親愛的她有個小帳號。她在那不公開的小世界裡設定了嚴格的審核標準,那些看起來和她交情不錯的朋友們出乎意料地不擁有追蹤資格。而作為少數幾個「被邀請」追蹤小帳號的人,我一開始對自己的被信任感到驕傲。畢竟這就像是被蓋了章一樣,是最強而有力的情感認證。

我小心翼翼地善盡本分、保持浪漫,和那些被圈進小帳號裡的人們一樣,守護著未說出口的共識:這個平行時空沒有記憶。我們的默契是在下一秒鐘,把剛剛所有聽到的、看到的通通忘記。

好女孩做的每件事都是滿溢真、善、美的,創立小帳號是跨出舒適圈,是開始書寫未修飾的感受,是努力挖掘自己的心,是慢慢地將自己的全貌曝光在太陽之下。

是,嗎?

在她走完一趟讓自己成長到另一個境界的英雄旅程前,我就發現這整件事壓根是一場騙局。我親愛的她並不是真的那麼努力,她只是個不折不扣的雙面人。

在小帳號裡,來自中下階級的她,表現得並不像平常在校園裡所看到的一樣,那麼知足、樂天。她帶著強烈的厭惡情緒凝視資本的醜陋與社會的不公平,嫉妒既得利益者有權向下剝削。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歡別人問起她的出身,但我不知道她其實會為此用盡全身的力量,把紅了的雙眼哭成憤怒的血。

在小帳號裡,那個在競爭路上被同窗或實習同事踩在腳底下的她,其實都知道誰占了她的便宜,並以最後一絲力氣咬破手指,用血刻下那些卑鄙不堪的人與事。她在大家面前從不反擊,在小帳號裡卻誓死捍衛自己,向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下戰帖,要他們有一天後悔。

在小帳號裡,平時生活單純、打扮樸素的她展現了慾望的一面。她其實想大肆揮霍,沉浸在物質生活裡,用浪費來建立人生的爽感。想濃妝豔抹、衣不蔽體,用下賤的語氣說自己要成為男人們觀看與想像的客體。

生活在小帳號裡的她,並不是我認識的她。她像座爆發的火山,充滿力量,同時殘酷無情。殘酷地把親密的人全都拖下水,一起溺死在對現實生活的不滿足裡。

後來,我還發現小帳號的追蹤人數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浮動。漸漸地,我才明白了這個表象背後帶有多麼尖銳的情緒:被同意的人並非永遠擁有瀏覽資格。那個我認識的和善女孩,竟是如此暴力。

因為太愛了,我想我有責任說出最真實的話。我試圖溫柔,用委婉的字句提醒她不要讓人有機會對她失望。「嘿,如果你沒辦法勇敢地向『全』世界坦承醜陋的自己,就認命做個大家心目中的乖女孩吧。和那些精心包裝過自己的人們一樣,把光鮮亮麗展示在社群上。請做個聰明的表演者,畢竟這個世界上滿是膚淺的觀眾。」我想這麼說,但是卻沒有真的說出口。我怕。我知道這樣做會毀了她。

我親愛的她活躍地經營著自己的小帳號,在那沒有鎂光燈的舞台上跳著自在、自信、自以為是的舞。作為台下少數的觀眾,我漸漸地認清自己沒有辦法接納她過度赤裸而不美的樣子。於是我閉起眼睛,不再為任何危險的情緒停留。我離她而去。

從那之後,我們似乎再也沒有聯繫過了,不再以任何方式參與她的生活對我來說也是痛苦的。我曾氣她開小帳號,相信如果不開就什麼都好了。我一直不敢好好面對,直到某一天早晨睜開眼,決定不再生她的氣時,我才發現,比起生氣,我早就在每日睡前無法自拔地為她哭泣。

「親愛的,辛苦你了。辛苦你如此卑微地在刺裡匍匐,勉強從身體最深處發出聲音。噢,我沒有辦法不對自己過去只是旁觀卻不想去同理的行為感到愧疚。世界如此苛刻,膚淺之人如我只想看到可愛的人事物,又怎麼會輕易地放過自己、放過好女孩?」







作者:手洗愛玉|換過好多名字,卻發現被拋棄的從沒離去。忘記自己活過多少日子,但並不急著長大或算數年歲。是個公主,目光總停留在柔弱的小動物身上。專長是把話說不清楚,每天睡前的例行公事是流眼淚,無時不在腦海裡上演小劇場。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巫師檢查那顆蛋,發現沒有任何的瑕疵,沒有任何的血漬。他說:「妳通過考驗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能夠影響你的魔力。妳可以要求我做任何妳想要的事情,我只能服從。」~《公主走入黑森林》


寫,對我來說,就是「藏」一個字。但這樣的寫是僅限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必須把部分的自己開誠布公,毫無隱私的地方,而偏偏我有不得不說,但又不想讓人知道的各種情緒愛恨情仇。當然自己也曾經試過寫日記,但日記裡充斥著「X你這個王八蛋」、「好厭世」這些慘不忍睹的字眼,自己都不忍直視了,遑論試圖從這樣的文字中理清自己的一點頭緒。簡單來說就是愛寫又不想讓人知道,但自己又看不下去,硬要。

於是我學會了把自己的一切緊密地跟字縫在一起,用最低限度的透露,將秘密藏身在那些形容詞中。這樣的寫既令我安心,又能將那些無以名狀的心臟傳達出去。身邊的人會問我,「你在寫甚麼啊?我都看不懂。」這時候都想巴他們的頭,就是不想讓你們看懂才這樣寫的,還問這種淺顯易懂的問題。但有些時候,些許的優越感是伴隨著孤寂感上升的。沒關係,這樣的書寫只是我自救的途徑,懂或不懂都沒關係,能這樣記錄下每個過程的我,都還是有趣的。

前陣子之前的我,或者說,一直以來的我,是被長期低潮所層層包覆的,如果能以頻率來區分情緒的高低,我大概就是以完美的低頻率姿態生存著。人在穩定的狀態中會不自覺地開始沉淪、耽溺、不肯離開,即便那是不好的狀態,習慣養成,我知道終難以擺脫。

十九歲的尾端,日子開始劇烈震盪,或是我的靈魂開始自覺需要這些碰撞,生活向我展現了玫瑰、荊棘、鏡子、慾望、高樓,和那些隨之而來的情節。我開始意識到,生命之河要我追溯我的根源,找到那些淤積的地方,即使以極緩慢的速度,也要學會去疏通、去重新賦予活泉與能量。

但我終究仍沒有成為那樣的人,對著壞人破口大罵的人。也許從來就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我仍對壞人保有愛。我仍相信難以忍受的片段有其目的,他的出現有其目的。無可救藥的宿命論者。小妹通過巫師的考驗後,巫師再無影響她的魔力,我們把心交了出去,於是靈魂之下再沒有防摔墊,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是那些破碎讓我更加完整。

身為課堂上第一個被刊登出來的人,我先為自己的話嘮說聲不好意思,也想說自己的壓力不僅是有一點巨大。但這樣的寫法是我之前未曾嘗試過的,也是這樣的空間讓我能在無需具名的情況下,嘗試用更赤裸的方式去面對自己,也面對這個世界。想對自此以後的專欄作者們說聲加油,每個人都在以獨特的方式去承接彼此,這堂課使我們相遇,而這個專欄也許就是我們承接彼此的方式:在不打擾彼此的前提下,靜靜觀看每個人開展的翅膀。這樣的溫柔是我一生所求。

我的「寫」總是跟隨著我的狀態在轉變,而今後會流向何方,未可知,我也不想知。繼續對生活充滿期待與興奮感,好像是在這一年裡,我能給自己的最好的禮物。




作者:1360|這不是提款卡密碼/尷尬癌末期/面部神經通常是切斷的/天蠍座/紅茶控/好想看雪/而我提款卡裡沒有錢

2017年12月2日 星期六

Into the Woods

芭芭雅嘎又問:「妳要什麼?」瓦希麗莎說:「我的姊姊們要我向妳借火。」女巫說:「我可以給妳火,但是妳得做些事情作為回報。」......「我的房子裡不許有被祝福的女孩,妳母親的祝福讓我不舒服。滾!滾!滾!」女巫把瓦希麗莎趕出去,用棍子插進一顆骷髏頭交給她,對她說:「這就是妳要的火,我給妳了,妳可以走了。」~《公主走進黑森林》


親愛的森林:

好久不見吶。

上次見是三年多前了吧?彼時你仍草木茂盛,雜亂中透著熱帶雨林似的、悶熱卻躁動的生猛氣息。後來我離開你去外面繞了幾圈,萬萬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再回到這來,再為你播幾顆種,再把你當作我的樹洞。也萬萬沒想到如今的你,樣貌已是如此不同。

今天是週五,正確來說,昨天才是週五。我下了班之後和朋友相約在她家,一邊吃垃圾食物一邊看電影,看完電影又聊天直至深夜。無比美好的週末夜晚。動身返家時,本以為夜半的公車寂寥無人,殊不知停站後才發覺它早已滿載一車疲憊的靈魂。恣意狂歡也好,掙扎求生也罷,當人們用盡所有能量去回應世界,最後展現出來的倦容其實都一個樣。

那種筋疲力竭的氛圍讓我聯想到這學期每週四的創意實驗室。文玲開的「童話與創作」課上,同學們總是或坐或趴、東倒西歪地聽課,課間的休息時間,更癱成奇形怪狀的姿勢,伏在一個能讓自己安歇的角落。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了,但我想他們一定也在各自的生活裡,恣意狂歡或掙扎求生了吧。

接著我想到了你。如果說我們在外頭闖蕩、冒險、追逐、征服時,就像一場接一場止不住腳步的狩獵,那麼當氣力耗盡,我們又該在何處安營紮寨?也許是出於對暗處與未知的恐懼,以前的我,沒有選擇繼續走進你這座森林裡,反而賭氣似地非得找到一片光天化日的曠野,逼自己向陽。

那便是我遠離你的這三年多。嘗試過把自己放在亮晃晃的陽光下之後,卻還是總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沒有被照耀。其實我隱隱明白,不是光的錯,是我刻意忽略了森林裡住著一個恐懼祝福的巫婆。誰知峰迴路轉,命運又領著我來到了你面前,這才意識到:無論我走在如何光亮的地方,始終避不開森林裡的力量。

我知道走進森林裡尋一苗火光是需要勇氣的,可是如今的我開始好奇了。森林裡有什麼?巫婆在想什麼?她為什麼恐懼祝福?她詛咒的究竟是別人,還是她自己?我開始想知道森林裏的所有事情。你願意告訴我,或展現給我看嗎?

「世界上最欠缺的不是知識,而是真實的關係。真實的關係意味著能說出真實的想法,也不用怕被對方丟掉。」啊,原來在我最感疲憊的時刻,需要的不是光、不是曠野、不是安歇、不是無止盡的祝福。也許只是一段我與巫婆的,真實的關係呀。


這到底是要走進森林的我?還是巫婆呢?我也不知道。


作者:林詩惠|從不覺得自己是公主,但仍有必要勇闖黑森林會一會巫婆的新手一枚。從小就怕黑,睡覺要留燈,不敢走進自己家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儘管如此,卻還是覺得人生裡最最溫暖、最最發光的東西,是自己養的一隻黑貓。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熊來了,親愛的

山海經裡提到,大禹為了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有一次,他在山裡,為了把土鑿開引成水道,把自己變成一隻熊,剛好妻子送飯來,不知道熊就是自己的丈夫,嚇一跳,丟下飯,回頭就跑,大禹在後面一直追,已經懷著身孕的妻子跑到後來變成一塊石頭,大禹,對著石頭大喊,「還我孩子來!還我孩子來!」這時,石頭打開,出來一個小孩,這個孩子的名字就是「啟」。~《公主走進黑森林》


親愛的文玲:

應該前一陣子就要寄的。等待簽證的時候,像冬眠的熊,窩在家看書,沒有產出,也很好。但去聽了你讓給我的課,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真正地喜愛聽課啊,或許是人的緣故,一群人聚在一起,不必然言語,感官卻敏銳,拋接的時刻。

聽這兩堂課,筆記本裡寫了好多有趣的事情本來想跟你分享,但現在在杜拜機場,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我的用字一定不精凖。我的心只有一顆,卻有好多好多的真實。確實是理智與邏輯鬆動之際,才更容易察覺,想著就覺得驚奇,假如今天我沒有受到各種邏輯理智的大量灌輸,像前現代的人那樣,那麼每天的白日,和有夢的夜裡,我會自然而然地相信那是兩個真實的世界。多好,人在其中每日穿梭。那麼過去,記憶,和對未來的想像也都是更多的真實嗎?但彷彿也明白,尤其是因為簽證一直被當皮球踢,那陣子每天貌似徒勞但仍然必須寫一封一封信件寄往各個遙遠機構的過程。白日的,大多數人,大部分時間存在的真實,是比較能夠以物質維繫一個人的心不至於錯亂,迷走於各種真實而負荷不了的 base。

偷偷數了一下,是十年,那時候真的相信再也無法畫畫了,但轉了彎,繞了路,沿途撿拾,沿途遺落。從去年準備作品集,開始讀村上春樹,或者從決定要學畫開始,參加歷程性繪畫工作坊,或者更早更早以前,一次一次遇見難題時更加確認,他們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啊:要相信自己,親愛的,要相信自己,並且緊緊跟隨。如每一趟移動,從 a 地到 b 地,靈魂不提前抵達,也不眷戀流連,人要成為一個人/藝術家,自己就必須緊緊跟隨著自己。有點可愛,夢想或其它名詞在台灣的時候好常被說得天花亂墜,而其實是一件多麼務實的事情。

如果妳不介意,請讓我有時繼續寫信給妳!


這是一張速寫練習,最近還在努力當馱獸置辦傢俱及調整有的沒的。


作者:江承欣|這封信在抵達慕尼黑時寄給文玲。簽證是為了接下來在這裡生活,在藝術學院學習而申請的,等了異常之久,但大冒險總算開始了。(畫畫是真愛,是朋友,是永劫不復。好想這麼寫,但又覺得太浮誇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