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走出外表的甜美、開始往內在探索,找回真實力量的女性,周圍的人一定不舒服,因為小矮人跑出來了,開始計較,開始要求,開始抱怨,開始否定。」~《公主走進黑森林》
我最親愛的她有個小帳號。她在那不公開的小世界裡設定了嚴格的審核標準,那些看起來和她交情不錯的朋友們出乎意料地不擁有追蹤資格。而作為少數幾個「被邀請」追蹤小帳號的人,我一開始對自己的被信任感到驕傲。畢竟這就像是被蓋了章一樣,是最強而有力的情感認證。
我小心翼翼地善盡本分、保持浪漫,和那些被圈進小帳號裡的人們一樣,守護著未說出口的共識:這個平行時空沒有記憶。我們的默契是在下一秒鐘,把剛剛所有聽到的、看到的通通忘記。
好女孩做的每件事都是滿溢真、善、美的,創立小帳號是跨出舒適圈,是開始書寫未修飾的感受,是努力挖掘自己的心,是慢慢地將自己的全貌曝光在太陽之下。
是,嗎?
在她走完一趟讓自己成長到另一個境界的英雄旅程前,我就發現這整件事壓根是一場騙局。我親愛的她並不是真的那麼努力,她只是個不折不扣的雙面人。
在小帳號裡,來自中下階級的她,表現得並不像平常在校園裡所看到的一樣,那麼知足、樂天。她帶著強烈的厭惡情緒凝視資本的醜陋與社會的不公平,嫉妒既得利益者有權向下剝削。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歡別人問起她的出身,但我不知道她其實會為此用盡全身的力量,把紅了的雙眼哭成憤怒的血。
在小帳號裡,那個在競爭路上被同窗或實習同事踩在腳底下的她,其實都知道誰占了她的便宜,並以最後一絲力氣咬破手指,用血刻下那些卑鄙不堪的人與事。她在大家面前從不反擊,在小帳號裡卻誓死捍衛自己,向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下戰帖,要他們有一天後悔。
在小帳號裡,平時生活單純、打扮樸素的她展現了慾望的一面。她其實想大肆揮霍,沉浸在物質生活裡,用浪費來建立人生的爽感。想濃妝豔抹、衣不蔽體,用下賤的語氣說自己要成為男人們觀看與想像的客體。
生活在小帳號裡的她,並不是我認識的她。她像座爆發的火山,充滿力量,同時殘酷無情。殘酷地把親密的人全都拖下水,一起溺死在對現實生活的不滿足裡。
後來,我還發現小帳號的追蹤人數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浮動。漸漸地,我才明白了這個表象背後帶有多麼尖銳的情緒:被同意的人並非永遠擁有瀏覽資格。那個我認識的和善女孩,竟是如此暴力。
因為太愛了,我想我有責任說出最真實的話。我試圖溫柔,用委婉的字句提醒她不要讓人有機會對她失望。「嘿,如果你沒辦法勇敢地向『全』世界坦承醜陋的自己,就認命做個大家心目中的乖女孩吧。和那些精心包裝過自己的人們一樣,把光鮮亮麗展示在社群上。請做個聰明的表演者,畢竟這個世界上滿是膚淺的觀眾。」我想這麼說,但是卻沒有真的說出口。我怕。我知道這樣做會毀了她。
我親愛的她活躍地經營著自己的小帳號,在那沒有鎂光燈的舞台上跳著自在、自信、自以為是的舞。作為台下少數的觀眾,我漸漸地認清自己沒有辦法接納她過度赤裸而不美的樣子。於是我閉起眼睛,不再為任何危險的情緒停留。我離她而去。
從那之後,我們似乎再也沒有聯繫過了,不再以任何方式參與她的生活對我來說也是痛苦的。我曾氣她開小帳號,相信如果不開就什麼都好了。我一直不敢好好面對,直到某一天早晨睜開眼,決定不再生她的氣時,我才發現,比起生氣,我早就在每日睡前無法自拔地為她哭泣。
「親愛的,辛苦你了。辛苦你如此卑微地在刺裡匍匐,勉強從身體最深處發出聲音。噢,我沒有辦法不對自己過去只是旁觀卻不想去同理的行為感到愧疚。世界如此苛刻,膚淺之人如我只想看到可愛的人事物,又怎麼會輕易地放過自己、放過好女孩?」
作者:手洗愛玉|換過好多名字,卻發現被拋棄的從沒離去。忘記自己活過多少日子,但並不急著長大或算數年歲。是個公主,目光總停留在柔弱的小動物身上。專長是把話說不清楚,每天睡前的例行公事是流眼淚,無時不在腦海裡上演小劇場。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寫
巫師檢查那顆蛋,發現沒有任何的瑕疵,沒有任何的血漬。他說:「妳通過考驗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能夠影響你的魔力。妳可以要求我做任何妳想要的事情,我只能服從。」~《公主走入黑森林》
寫,對我來說,就是「藏」一個字。但這樣的寫是僅限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必須把部分的自己開誠布公,毫無隱私的地方,而偏偏我有不得不說,但又不想讓人知道的各種情緒愛恨情仇。當然自己也曾經試過寫日記,但日記裡充斥著「X你這個王八蛋」、「好厭世」這些慘不忍睹的字眼,自己都不忍直視了,遑論試圖從這樣的文字中理清自己的一點頭緒。簡單來說就是愛寫又不想讓人知道,但自己又看不下去,硬要。
於是我學會了把自己的一切緊密地跟字縫在一起,用最低限度的透露,將秘密藏身在那些形容詞中。這樣的寫既令我安心,又能將那些無以名狀的心臟傳達出去。身邊的人會問我,「你在寫甚麼啊?我都看不懂。」這時候都想巴他們的頭,就是不想讓你們看懂才這樣寫的,還問這種淺顯易懂的問題。但有些時候,些許的優越感是伴隨著孤寂感上升的。沒關係,這樣的書寫只是我自救的途徑,懂或不懂都沒關係,能這樣記錄下每個過程的我,都還是有趣的。
前陣子之前的我,或者說,一直以來的我,是被長期低潮所層層包覆的,如果能以頻率來區分情緒的高低,我大概就是以完美的低頻率姿態生存著。人在穩定的狀態中會不自覺地開始沉淪、耽溺、不肯離開,即便那是不好的狀態,習慣養成,我知道終難以擺脫。
十九歲的尾端,日子開始劇烈震盪,或是我的靈魂開始自覺需要這些碰撞,生活向我展現了玫瑰、荊棘、鏡子、慾望、高樓,和那些隨之而來的情節。我開始意識到,生命之河要我追溯我的根源,找到那些淤積的地方,即使以極緩慢的速度,也要學會去疏通、去重新賦予活泉與能量。
但我終究仍沒有成為那樣的人,對著壞人破口大罵的人。也許從來就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我仍對壞人保有愛。我仍相信難以忍受的片段有其目的,他的出現有其目的。無可救藥的宿命論者。小妹通過巫師的考驗後,巫師再無影響她的魔力,我們把心交了出去,於是靈魂之下再沒有防摔墊,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是那些破碎讓我更加完整。
身為課堂上第一個被刊登出來的人,我先為自己的話嘮說聲不好意思,也想說自己的壓力不僅是有一點巨大。但這樣的寫法是我之前未曾嘗試過的,也是這樣的空間讓我能在無需具名的情況下,嘗試用更赤裸的方式去面對自己,也面對這個世界。想對自此以後的專欄作者們說聲加油,每個人都在以獨特的方式去承接彼此,這堂課使我們相遇,而這個專欄也許就是我們承接彼此的方式:在不打擾彼此的前提下,靜靜觀看每個人開展的翅膀。這樣的溫柔是我一生所求。
我的「寫」總是跟隨著我的狀態在轉變,而今後會流向何方,未可知,我也不想知。繼續對生活充滿期待與興奮感,好像是在這一年裡,我能給自己的最好的禮物。
寫,對我來說,就是「藏」一個字。但這樣的寫是僅限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必須把部分的自己開誠布公,毫無隱私的地方,而偏偏我有不得不說,但又不想讓人知道的各種情緒愛恨情仇。當然自己也曾經試過寫日記,但日記裡充斥著「X你這個王八蛋」、「好厭世」這些慘不忍睹的字眼,自己都不忍直視了,遑論試圖從這樣的文字中理清自己的一點頭緒。簡單來說就是愛寫又不想讓人知道,但自己又看不下去,硬要。
於是我學會了把自己的一切緊密地跟字縫在一起,用最低限度的透露,將秘密藏身在那些形容詞中。這樣的寫既令我安心,又能將那些無以名狀的心臟傳達出去。身邊的人會問我,「你在寫甚麼啊?我都看不懂。」這時候都想巴他們的頭,就是不想讓你們看懂才這樣寫的,還問這種淺顯易懂的問題。但有些時候,些許的優越感是伴隨著孤寂感上升的。沒關係,這樣的書寫只是我自救的途徑,懂或不懂都沒關係,能這樣記錄下每個過程的我,都還是有趣的。
前陣子之前的我,或者說,一直以來的我,是被長期低潮所層層包覆的,如果能以頻率來區分情緒的高低,我大概就是以完美的低頻率姿態生存著。人在穩定的狀態中會不自覺地開始沉淪、耽溺、不肯離開,即便那是不好的狀態,習慣養成,我知道終難以擺脫。
十九歲的尾端,日子開始劇烈震盪,或是我的靈魂開始自覺需要這些碰撞,生活向我展現了玫瑰、荊棘、鏡子、慾望、高樓,和那些隨之而來的情節。我開始意識到,生命之河要我追溯我的根源,找到那些淤積的地方,即使以極緩慢的速度,也要學會去疏通、去重新賦予活泉與能量。
但我終究仍沒有成為那樣的人,對著壞人破口大罵的人。也許從來就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我仍對壞人保有愛。我仍相信難以忍受的片段有其目的,他的出現有其目的。無可救藥的宿命論者。小妹通過巫師的考驗後,巫師再無影響她的魔力,我們把心交了出去,於是靈魂之下再沒有防摔墊,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是那些破碎讓我更加完整。
身為課堂上第一個被刊登出來的人,我先為自己的話嘮說聲不好意思,也想說自己的壓力不僅是有一點巨大。但這樣的寫法是我之前未曾嘗試過的,也是這樣的空間讓我能在無需具名的情況下,嘗試用更赤裸的方式去面對自己,也面對這個世界。想對自此以後的專欄作者們說聲加油,每個人都在以獨特的方式去承接彼此,這堂課使我們相遇,而這個專欄也許就是我們承接彼此的方式:在不打擾彼此的前提下,靜靜觀看每個人開展的翅膀。這樣的溫柔是我一生所求。
我的「寫」總是跟隨著我的狀態在轉變,而今後會流向何方,未可知,我也不想知。繼續對生活充滿期待與興奮感,好像是在這一年裡,我能給自己的最好的禮物。
2017年12月2日 星期六
Into the Woods
芭芭雅嘎又問:「妳要什麼?」瓦希麗莎說:「我的姊姊們要我向妳借火。」女巫說:「我可以給妳火,但是妳得做些事情作為回報。」......「我的房子裡不許有被祝福的女孩,妳母親的祝福讓我不舒服。滾!滾!滾!」女巫把瓦希麗莎趕出去,用棍子插進一顆骷髏頭交給她,對她說:「這就是妳要的火,我給妳了,妳可以走了。」~《公主走進黑森林》
親愛的森林:
好久不見吶。
上次見是三年多前了吧?彼時你仍草木茂盛,雜亂中透著熱帶雨林似的、悶熱卻躁動的生猛氣息。後來我離開你去外面繞了幾圈,萬萬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再回到這來,再為你播幾顆種,再把你當作我的樹洞。也萬萬沒想到如今的你,樣貌已是如此不同。
今天是週五,正確來說,昨天才是週五。我下了班之後和朋友相約在她家,一邊吃垃圾食物一邊看電影,看完電影又聊天直至深夜。無比美好的週末夜晚。動身返家時,本以為夜半的公車寂寥無人,殊不知停站後才發覺它早已滿載一車疲憊的靈魂。恣意狂歡也好,掙扎求生也罷,當人們用盡所有能量去回應世界,最後展現出來的倦容其實都一個樣。
那種筋疲力竭的氛圍讓我聯想到這學期每週四的創意實驗室。文玲開的「童話與創作」課上,同學們總是或坐或趴、東倒西歪地聽課,課間的休息時間,更癱成奇形怪狀的姿勢,伏在一個能讓自己安歇的角落。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了,但我想他們一定也在各自的生活裡,恣意狂歡或掙扎求生了吧。
接著我想到了你。如果說我們在外頭闖蕩、冒險、追逐、征服時,就像一場接一場止不住腳步的狩獵,那麼當氣力耗盡,我們又該在何處安營紮寨?也許是出於對暗處與未知的恐懼,以前的我,沒有選擇繼續走進你這座森林裡,反而賭氣似地非得找到一片光天化日的曠野,逼自己向陽。
那便是我遠離你的這三年多。嘗試過把自己放在亮晃晃的陽光下之後,卻還是總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沒有被照耀。其實我隱隱明白,不是光的錯,是我刻意忽略了森林裡住著一個恐懼祝福的巫婆。誰知峰迴路轉,命運又領著我來到了你面前,這才意識到:無論我走在如何光亮的地方,始終避不開森林裡的力量。
我知道走進森林裡尋一苗火光是需要勇氣的,可是如今的我開始好奇了。森林裡有什麼?巫婆在想什麼?她為什麼恐懼祝福?她詛咒的究竟是別人,還是她自己?我開始想知道森林裏的所有事情。你願意告訴我,或展現給我看嗎?
「世界上最欠缺的不是知識,而是真實的關係。真實的關係意味著能說出真實的想法,也不用怕被對方丟掉。」啊,原來在我最感疲憊的時刻,需要的不是光、不是曠野、不是安歇、不是無止盡的祝福。也許只是一段我與巫婆的,真實的關係呀。
親愛的森林:
好久不見吶。
上次見是三年多前了吧?彼時你仍草木茂盛,雜亂中透著熱帶雨林似的、悶熱卻躁動的生猛氣息。後來我離開你去外面繞了幾圈,萬萬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再回到這來,再為你播幾顆種,再把你當作我的樹洞。也萬萬沒想到如今的你,樣貌已是如此不同。
今天是週五,正確來說,昨天才是週五。我下了班之後和朋友相約在她家,一邊吃垃圾食物一邊看電影,看完電影又聊天直至深夜。無比美好的週末夜晚。動身返家時,本以為夜半的公車寂寥無人,殊不知停站後才發覺它早已滿載一車疲憊的靈魂。恣意狂歡也好,掙扎求生也罷,當人們用盡所有能量去回應世界,最後展現出來的倦容其實都一個樣。
那種筋疲力竭的氛圍讓我聯想到這學期每週四的創意實驗室。文玲開的「童話與創作」課上,同學們總是或坐或趴、東倒西歪地聽課,課間的休息時間,更癱成奇形怪狀的姿勢,伏在一個能讓自己安歇的角落。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了,但我想他們一定也在各自的生活裡,恣意狂歡或掙扎求生了吧。
接著我想到了你。如果說我們在外頭闖蕩、冒險、追逐、征服時,就像一場接一場止不住腳步的狩獵,那麼當氣力耗盡,我們又該在何處安營紮寨?也許是出於對暗處與未知的恐懼,以前的我,沒有選擇繼續走進你這座森林裡,反而賭氣似地非得找到一片光天化日的曠野,逼自己向陽。
那便是我遠離你的這三年多。嘗試過把自己放在亮晃晃的陽光下之後,卻還是總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沒有被照耀。其實我隱隱明白,不是光的錯,是我刻意忽略了森林裡住著一個恐懼祝福的巫婆。誰知峰迴路轉,命運又領著我來到了你面前,這才意識到:無論我走在如何光亮的地方,始終避不開森林裡的力量。
我知道走進森林裡尋一苗火光是需要勇氣的,可是如今的我開始好奇了。森林裡有什麼?巫婆在想什麼?她為什麼恐懼祝福?她詛咒的究竟是別人,還是她自己?我開始想知道森林裏的所有事情。你願意告訴我,或展現給我看嗎?
「世界上最欠缺的不是知識,而是真實的關係。真實的關係意味著能說出真實的想法,也不用怕被對方丟掉。」啊,原來在我最感疲憊的時刻,需要的不是光、不是曠野、不是安歇、不是無止盡的祝福。也許只是一段我與巫婆的,真實的關係呀。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熊來了,親愛的
山海經裡提到,大禹為了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有一次,他在山裡,為了把土鑿開引成水道,把自己變成一隻熊,剛好妻子送飯來,不知道熊就是自己的丈夫,嚇一跳,丟下飯,回頭就跑,大禹在後面一直追,已經懷著身孕的妻子跑到後來變成一塊石頭,大禹,對著石頭大喊,「還我孩子來!還我孩子來!」這時,石頭打開,出來一個小孩,這個孩子的名字就是「啟」。~《公主走進黑森林》
親愛的文玲:
應該前一陣子就要寄的。等待簽證的時候,像冬眠的熊,窩在家看書,沒有產出,也很好。但去聽了你讓給我的課,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真正地喜愛聽課啊,或許是人的緣故,一群人聚在一起,不必然言語,感官卻敏銳,拋接的時刻。
聽這兩堂課,筆記本裡寫了好多有趣的事情本來想跟你分享,但現在在杜拜機場,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我的用字一定不精凖。我的心只有一顆,卻有好多好多的真實。確實是理智與邏輯鬆動之際,才更容易察覺,想著就覺得驚奇,假如今天我沒有受到各種邏輯理智的大量灌輸,像前現代的人那樣,那麼每天的白日,和有夢的夜裡,我會自然而然地相信那是兩個真實的世界。多好,人在其中每日穿梭。那麼過去,記憶,和對未來的想像也都是更多的真實嗎?但彷彿也明白,尤其是因為簽證一直被當皮球踢,那陣子每天貌似徒勞但仍然必須寫一封一封信件寄往各個遙遠機構的過程。白日的,大多數人,大部分時間存在的真實,是比較能夠以物質維繫一個人的心不至於錯亂,迷走於各種真實而負荷不了的 base。
偷偷數了一下,是十年,那時候真的相信再也無法畫畫了,但轉了彎,繞了路,沿途撿拾,沿途遺落。從去年準備作品集,開始讀村上春樹,或者從決定要學畫開始,參加歷程性繪畫工作坊,或者更早更早以前,一次一次遇見難題時更加確認,他們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啊:要相信自己,親愛的,要相信自己,並且緊緊跟隨。如每一趟移動,從 a 地到 b 地,靈魂不提前抵達,也不眷戀流連,人要成為一個人/藝術家,自己就必須緊緊跟隨著自己。有點可愛,夢想或其它名詞在台灣的時候好常被說得天花亂墜,而其實是一件多麼務實的事情。
如果妳不介意,請讓我有時繼續寫信給妳!
作者:江承欣|這封信在抵達慕尼黑時寄給文玲。簽證是為了接下來在這裡生活,在藝術學院學習而申請的,等了異常之久,但大冒險總算開始了。(畫畫是真愛,是朋友,是永劫不復。好想這麼寫,但又覺得太浮誇哈哈哈)
親愛的文玲:
應該前一陣子就要寄的。等待簽證的時候,像冬眠的熊,窩在家看書,沒有產出,也很好。但去聽了你讓給我的課,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真正地喜愛聽課啊,或許是人的緣故,一群人聚在一起,不必然言語,感官卻敏銳,拋接的時刻。
聽這兩堂課,筆記本裡寫了好多有趣的事情本來想跟你分享,但現在在杜拜機場,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我的用字一定不精凖。我的心只有一顆,卻有好多好多的真實。確實是理智與邏輯鬆動之際,才更容易察覺,想著就覺得驚奇,假如今天我沒有受到各種邏輯理智的大量灌輸,像前現代的人那樣,那麼每天的白日,和有夢的夜裡,我會自然而然地相信那是兩個真實的世界。多好,人在其中每日穿梭。那麼過去,記憶,和對未來的想像也都是更多的真實嗎?但彷彿也明白,尤其是因為簽證一直被當皮球踢,那陣子每天貌似徒勞但仍然必須寫一封一封信件寄往各個遙遠機構的過程。白日的,大多數人,大部分時間存在的真實,是比較能夠以物質維繫一個人的心不至於錯亂,迷走於各種真實而負荷不了的 base。
偷偷數了一下,是十年,那時候真的相信再也無法畫畫了,但轉了彎,繞了路,沿途撿拾,沿途遺落。從去年準備作品集,開始讀村上春樹,或者從決定要學畫開始,參加歷程性繪畫工作坊,或者更早更早以前,一次一次遇見難題時更加確認,他們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啊:要相信自己,親愛的,要相信自己,並且緊緊跟隨。如每一趟移動,從 a 地到 b 地,靈魂不提前抵達,也不眷戀流連,人要成為一個人/藝術家,自己就必須緊緊跟隨著自己。有點可愛,夢想或其它名詞在台灣的時候好常被說得天花亂墜,而其實是一件多麼務實的事情。
如果妳不介意,請讓我有時繼續寫信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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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張速寫練習,最近還在努力當馱獸置辦傢俱及調整有的沒的。 |
作者:江承欣|這封信在抵達慕尼黑時寄給文玲。簽證是為了接下來在這裡生活,在藝術學院學習而申請的,等了異常之久,但大冒險總算開始了。(畫畫是真愛,是朋友,是永劫不復。好想這麼寫,但又覺得太浮誇哈哈哈)
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等著看吧
◎許睿庭
長跑了一整年,到了十二月,全世界都身心具疲,特別敏感,特別神經質,情緒一觸即發,我們像那隻驚嚇過度而跳車的河馬,以為一身躍下是逃離,卻只重重的摔在柏油路上,跌斷了牙齒,無助地低嚎啜泣。
第一天和最後一天是最有存在感的日子;開學的第一天、二十歲的第一天、最後一科期末考考完的那天、第一次接吻的那一天、最後一次擁抱的那一天,還有每年的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
好像只有在這些日子,靈魂才真正附著在身上。大多數中間的日子,都只是活著,含糊地吸吐,靈魂因缺氧而沈睡。只有在這些日子,才會認真地深深地吸一口氧氣到肺裡,經過轉換再吐出二氧化碳,這時候呼吸才是有意識的,靈魂也終於清醒。第一天是懷著滿腹的期待與展望,想要對這個世界負責任。而最後一天,則是迴光返照,走到盡頭,遺憾和挫敗都變得清晰,跑馬燈式地回放這段歷程,也容易想起一些平常不會記得的事。
幾天前我腦中突然閃過2011年末;那時候我高三,坐在我後面的朋友說:「反正2012就世界末日了,我們幹嘛還唸書?根本不用考學測!」結果不知不覺我們都上了大學,馬上又要大學畢業了,世界沒有末日。電影2012那時候還是未來式,再過個三、五年,2012的電影特效都會顯得粗糙而使人出戲,我想等到那時,世界肯定也還沒末日吧。
2014年,中國傳統農曆紀年中的「甲午年」,腥風血雨的一年。從三月的學運,賴床、翹課的年輕人從暖暖的被窩中爬起,奮力的剝開包裹著自己的棉被,學著接受空氣真實的溫度。然後我們看飛機墜落,看馬路爆炸而塌陷,看別的國度的人們因疾病所苦,看雪梨咖啡店的劫持事件驚動了西方世界,今天吃午餐時,爸爸說又有一架從印尼飛往新加坡的客機不見了。沒有人能夠置身於這場混亂之外,只是影響程度高低的差別而已。
大概受這些駭人的事件所擾亂,我看見我身邊部分的人;可能也包括我自己,都成了心律不整的患者。失序,不規律的跳動,愛上別人然後失戀,討厭別人卻發現自己更討厭。我躁動著、發狂著,整個2014年都在相互折磨與後悔的迴圈裡徘徊,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下,不知道到底是離不開還是不想離開。最後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氣,還不忘怒視著對面的那個人。一切都糟透了,可是世界還沒有末日。
世界沒有末日,但經常使我感覺接近末日。其實我們渴望終結,把結束視為逃離。
世界沒有末日,在末日之前,我發現我怒視著的,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臉孔。是投射啊,我把不知道該往哪擺的遺憾和欲望釘在別人身上做靶,然後亂鎗掃射一番。開槍射擊時,以為可以一洩怒氣,卻沒察覺自己的一部份也在混亂中中彈。
於是在開誠布公後,雙方也好;單方也罷,有人試圖彌補,想要求和,卻無從著力,連靠近都是壓迫。我終於可以理解大人為什麼說婚姻很複雜,有時候你明明深愛著一個人,卻無法安穩的坐在屋子裡對看,若是各自擁有一個角落能夠避避風頭就好了,但偏偏你們想佔據同一扇窗,卻因爭吵過後的彆扭而無法在同一片風景前共處。我們都筋疲力盡了啊,誰都不該被責怪,只能離開房子,帶著更多的愧疚和遺憾,去尋覓另一片花園。
在年末,我看著身邊的人受盡了苦,其實也看清自己必須離開一幢房子。以後我們還會見面嗎?他們會再次相擁嗎?還是就此走上陌生?遊蕩的我這樣想著,害怕從此天人永隔,甚至責怪起自己,怎麼不可愛可親點,也許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所有細微而複雜的情感排山倒海而來,感覺世界接近末日了,哀嘆著大概就這樣了吧。真是遺憾,第一天的我們都還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散場。
可是人們都忘了,我們每次都會在十二月三十一號的時候跟同學說:「明年見!」實際上大約隔了兩、三天就又回到了同一個場域。一段過程的結束後,又是另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就好像人死了以後,我還是相信靈魂是會找到另一種存在的方式吧。世界沒有真的末日,這不是我們的結局,這只是短暫的分離。
原諒我無法做個鼓舞人心的結尾,我已心力交瘁,可還是想抓住不同的可能性,也許經過這番折騰的2014年,我們都得以昇華。等著看吧,2015年。
人們也被跳車的河馬嚇著了,他們包圍著河馬,對著河馬評頭論足,臆想著她為什麼要跳車,討論著該怎麼靠近她、拯救她。人們沒有惡意,但是這樣的關注讓阿河更不自在了,阿河只想要安定,只希望有個人能夠從人群中走到她身旁,輕撫她的背脊,阿河需要一場真正的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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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影:宋修亞 攝於暴風雨前的秋天 |
2014年12月30日 星期二
1230
◎陳鈺云
越來越多場合妳總是噤聲緊咬嘴脣,彷彿一鬆口面容就要崩塌那般。妳想索性融入背景,但天冷,妳溶不了(夏季的熱還不是一融就和所有人攪和在一塊,討厭。)這樣多餘的不適像是一首曲極好但詞差透的流行歌,妳也懶得詮釋這樣一份遺憾之作,終淪為廉價,但的確是挺適合為無氣無力的2014做個註解。
這個年末像是被流放在過節氣氛之外,仍然到處充斥著形式上的寒暄,無意義又粗魯的問候,妳只計算著方才前臂舉起打招呼的角度怪異,道別的語氣彆扭。原本想斥責自己憤世嫉俗,再經思量,妳早就不將自己放置在何處,也無能歸類與定義。妳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聊,在最舒適的地方與出走之間,有一大塊好無聊的地方。在那裏人們談可能,談正確,談軌道,談冀望,談完美,談自愛,談內在(終於在談到靈魂的時候妳翻了個白眼,女巫們早就把靈魂賣給魔鬼了。)妳看著人們恣意評論卻說自己並不評斷,驕矜自持卻說自己並不驕傲,妳眼睛都看花了,事情怎麼可以被搞得這麼複雜,妳連自己都沒能搞懂了,妳混亂得像場核災過後,怎麼活都感到自己的低能,低感知,低姿態。
這個年末像是被流放在過節氣氛之外,仍然到處充斥著形式上的寒暄,無意義又粗魯的問候,妳只計算著方才前臂舉起打招呼的角度怪異,道別的語氣彆扭。原本想斥責自己憤世嫉俗,再經思量,妳早就不將自己放置在何處,也無能歸類與定義。妳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聊,在最舒適的地方與出走之間,有一大塊好無聊的地方。在那裏人們談可能,談正確,談軌道,談冀望,談完美,談自愛,談內在(終於在談到靈魂的時候妳翻了個白眼,女巫們早就把靈魂賣給魔鬼了。)妳看著人們恣意評論卻說自己並不評斷,驕矜自持卻說自己並不驕傲,妳眼睛都看花了,事情怎麼可以被搞得這麼複雜,妳連自己都沒能搞懂了,妳混亂得像場核災過後,怎麼活都感到自己的低能,低感知,低姿態。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喜歡一個人
◎李穎勳
關於喜歡一個人。愛情實質上是那樣的扭曲、變形,可是外表看起來是如此的澄澈透明,殊不知一碰就碎,儼然是可遠觀不可洩玩焉。
關於討厭一個人。被討厭和討厭別人,似乎比喜歡別人以及被別人喜歡,還要輕鬆許多。因為可以不用負責任,反正就像把魚罐頭吃掉一樣,不會有一絲的罪惡,但奇妙的是,霎時要我說出討厭的人還真說不出來,而過了半小時後紙上出現的厭惡之人的名字卻是以前喜歡的,這就好比親手把自己豢養的魚殺掉,去鱗片,煮過,然後大啖。很痛苦,但不曾怠惰……
關於,喜歡,一個人。以往總是說著想要一個人,但某段時間發現自己只要隻身時,就渴望身旁有個人,任何人,甚至陌生人。直到某次被好久不見的朋友當頭棒喝,才發現我是假裝喜歡孤獨,實則害怕孤單,沒有一件事能獨當一面。我陷入泥淖,為了證明自己是喜歡一個人的,所以迫使自己成為那種人,起初很痛苦,感覺也許像戒毒那樣吧,腳底像有蟲在咬,冷冰竄進骨子。而現在的我,沒有變成那種喜歡一個人的人,也不是害怕沒有歸屬的人。
現在,我能夠一個人完成很多事,我能消磨整個週末,喜歡一個人看電影,喜歡一個人拿著相機拍自己為很厲害的相片,已經都不是強迫自己了,是心之所向。但是,其實我最想望的是,能夠有個可以陪伴我的人,他可以跟我一起壯遊,一起逛街,一起去很安靜的咖啡廳,然後我們不講一句話也不會尷尬,他叫我我可以不回應,我叫他他可以看著我發呆。他喜歡一個人,我喜歡一個人,但我們都還是某種程度的害怕寂寞,所以我們相伴彼此,若有似無的存在,如空氣人暖和。最好他是一群人,我們可以一起住家庭式的房子,每個人有自己的房間,客廳經常安靜,沒有人會經常無賴的把全家人叫出來開party,遇見彼此也不需打招呼,臭臉相待也不怨懟。因為我們都需要自己的空間,外在內在都是,而我們也都需要人的溫度,所以客廳一直都是舒適的27度。
謝謝在我變成如此之前,一直給我很多空間的朋友與室友,希望哪天你們都昇華成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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